不發展只有一個問題,發展了便有千萬個問題
林玉鳳
有沒有嘗試過這樣的情況:一心向著目標進發,到達目標的時候,才發現抵達目標其實只是一個開始,是面對新一輪問題的一個開始。小時候一心想著長大,長大了就發現要面對就業、婚姻、置業等等一系大事,而這些大事都會拖著其他大大小小的問題一同到來:就業以後要面對工作任務、人事關係以至社會大氣候對行業的影響;婚後會發現要維繫婚姻有數之不盡的問題需要解決;置業以後,裝修、稅項、大廈管理甚或鄰居是否“民宿”等等,都是需要面對的問題。
人的成長和一個社會的成長,其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台灣,戒嚴時期最重要的社會目標是解禁,當時甚至有人提出“報禁黨禁一開,民主自然來”。可是,解禁以後媒體有媒體自身的問題,黨禁開放以後,以為一人一票的選舉就可以有民主,很多問題就可以解決了。選舉來了,才發現原來的問題還沒有因為選舉解決,新的問題已經出現,於是又寄望於“政黨輪替”,“政黨輪替”以後的故事,大家都很清楚了。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在人類歷史的長河當中,故事的性質縱然有所不同,相近的情節卻在不停上演。這些社會發展情節,都在說明同樣的道理:當社會遇上長期面對的問題,不論是政治、經濟的,抑或是其他範疇的,社會自有一種將問題高度聚焦的本能,將目標簡化為針對問題的某一個特定的政策或制度,以為推行政策和建立制度就可以達成目標,待原來的“目標”達成了,才發現前面等待自己的,遠比一個政策的推行和一種制度的建立要多。
從報章等等媒體的言論觀察所得,澳門在過去十年有一個很明顯的社會目標,那就是發展。這裡的發展,當然包括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層面,當中最重要的,還是經濟上的發展,因為那是公眾最容易感覺得到的一種發展。回歸前,不少人把對經濟停滯不前的不滿,訴諸執政者的無能腐敗和經濟制度的不公平,於是,回歸和開放專營權成為解決問題的希望,而回歸本身又是專營權得以開放的一個希望,兩者二而一一而二的,成為社會可以發展的最重要願景。當社會百廢待興不知從何入手的時候,在無從發展的氣氛之下,社會上只有一個真問題,那就是“如何才可以發展”的問題。可是,當社會一旦“發展”起來,問題便會有千萬個,因為發展本身已經將問題抽離百廢待興的背景,社會目標很難像從前一樣聚焦、簡化。
於是,非常清晰的是,當最近幾年各種經濟數據都顯示澳門因為賭權開放和自由行的帶動,“發展”已經到臨的時刻,單是“發展是否過快”、“發展的成本是否過大”、“發展的成果如何分享”、“發展的後遺症誰人承擔”等等一系列社會發展的原則性問題,已足夠全社會辯論經年。加上發展以後全面入侵公眾私人生活領域的通脹、房屋、交通、社區空間、博彩風氣等等一系列民生及社會問題,還有去年立法會選舉後從未停止分秒的選舉造勢活動,以及特區政治發展的特殊時間表因素,都讓我們從單一的“發展目標”甦醒過來,在眾聲喧嘩之下重新審視社會發展以來的一切一切。在這期間,既有人為發展辯護,認為一切問題都是階段性的問題,是“發展中遇到的問題”;也有人懷疑當前的發展方向,懷念沒有發展以前的澳門。可是,無論我們持的是何種觀點,都不難發現,與以“發展”為社會最重要目標的時期相比,今天的民意多多少少有逆轉的時刻,見諸社會公共空間的言論越來越明確的指向種種社會問題,越來越多對發展後出現的問題表示不耐煩、不接受甚或不能忍受的情緒,仿佛因為這許多的問題,都是發展的錯。
只是,當我們在發展以後碰到問題,這是否證明了當初的“發展”願望是錯誤的?如果期望與現實有落差,那是期望中的“發展”本身出錯?抑或是規劃和實踐“發展”的期望時有誤?這其實是不同層次的問題,也是今天澳門需要解答的問題。不回答這樣的問題,我們的社會目標很難重新整合,我們的社會方向感也很有機會就此失靈。
其實與“發展”和“問題”兩組詞彙相關的問題,至少可以分成五個層次:一是“發展解決了的問題”:像經濟增長、稅收增加、失業率改善、社會福利投放增加,博彩業開放導致行業整體水平的提升等等。二是“發展解決不了的問題”,像結構性失業問題。三是“發展凸顯的問題”,也就是發展與否都存在的問題,只是因為發展的步伐讓這些問題更形突出而已,像政府行政效率低下、施政透明度不足、法律滯後、整體人力資源素質不高、社會監督機制低效,社會預見力與自省能力薄弱。四是“發展產生了的問題”,像空間緊張,人力資源不足,個人生活節奏與社會變化節奏不相協調;五是“發展不當產生的問題”,像城市空間規劃不足,賭場全面進入各個社區,價值觀念急速變化而在發展以前毫無準備,市民身份認同與城市發展方向出現落差,對發展呈現消極的態度等等。
這些不同層次的問題,揭示的更多的是規劃和實踐“發展”的過程有誤,像“發展凸顯的問題”和“發展不當產生的問題”,前者顯示的是發展的準備不足,後者顯示的是發展規劃不良,而不是“發展”的目標本身有錯。因此,在面對發展以後的千萬個問題時,我們需要的是一系列有針對性的政策評估、修正和調整的工作,是牽動社會大多數機制的工程,而不是一個可以把一切願景投注下去的機制、政策甚或口號,因為,社會已經發展起來,聚焦簡化已經無從呼應在眾聲喧嘩中急謀出路的社會方向、社會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