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格局中的政治關懷——讀林玉鳳的《一個人影，一把聲音》

澳門日報 2010/08/04

文化鏡海

楊子宏 F04

 

一、前言

文學與政治兩者之間的關係一直存在著爭論，兩者雖然屬於不同的文化層次，但作為意識形態，兩者間相互影響是不可避免的。在世界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政治環境的大前提下發生的，文學也如此。不論是單純的愛情故事，還是科幻的武俠小說，在不同時代、不同政治環境下，都有著自己獨特的發展形式，當中或多或少反映了當時當地的政治意識形態。

 

澳門本土作家林玉鳳，一個澳門人熟悉的名字，經常在文壇或政治舞台上看到她的蹤影。從小在澳門讀書長大和曾當過記者的經驗，令林玉鳳看到社會上的各種人生百態，可算是一位非常地道的澳門觀察者，在這種特殊的身份下，她的文學作品到底會發出怎樣的光彩？本文通過她的個人作品集《一個人影，一把聲音》，體察其散文格局中的政治關懷，並從澳門居民的立場觀察其對於政治環境的瞭解和政治文化觀念的呈現。

 

二、理性傳媒人的政治情結《一個人影，一把聲音》一書實際上是林玉鳳十年來在《澳門日報》曾經發表的文章的合集，文集內容主要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由“橢圓形的城市”和“繼續思想”兩個合集組成，內容以評論社會時事、諷刺澳門時弊為主導。

 

在澳門，本地居民無論對澳門或國際時事的關注程度一直都偏低，原因是澳門傳播媒體發展較鄰近地區緩慢，評論時事似乎成了一小部分人的特權。有見及此，作者文集前半部分經常以一種輕鬆的口吻或故事作引子，從中引出談論當時的社會時事話題，繼而引起讀者的興趣，希望提高居民的參與度。

 

在〈七個夜遊的少年〉中，講述在澳門不同背景下的七位年男女，他們屬於反叛的一群，各有各的煩惱，他們喜歡聚在一起，喜歡深夜在街上留連，藉以逃避家庭學業等問題。某天他們其中一位鬼鬼祟祟伏在一列電單車車旁欲想犯案，人慾上前問清楚時，警察發現了他們並一一拘捕起來。

 

最後作者並沒寫出這七位少年的結局下場，只寫出各種可能性讓讀者去選擇。這篇作品告訴我們沒有正去瞭解當今少年為什麼會變得離經叛道，文章結局變得如何似乎已經不太重要。正如立法會提出立法禁止少年夜遊的議員，他道出自己並不是要心立法，他提出議案的目的是要社會關注少年，空談而沒有實際行動去關懷他們，問題似乎出於成年人身上。

 

在〈五十元笑五百元〉中，電台主持以反賄選的問答遊戲形式，並以獎品為價值五十元的電話卡作招徠，在選舉期間希望帶給居民反賄選的信息，有趣的是當時的中獎者反應非常踴躍，他們向主持人急於查詢如何去領獎品。這件實事件聽起來令人哭笑不得，就像一場政治演出一樣，告訴居民政府已經全力做好反賄選工作。這種單從形式上做工作的施政方針，希望澳門人貪小便宜去拒絕大誘惑，宣傳的效果可想而知。

 

在作者眼中看來，澳門政府處事方式實有改善的空間。不僅僅是身為時事評論員的她，每一位澳門居民都有監察政府的權利和義務。長期以來，澳門居民對於政治時事往往抱著一種比較冷感的態度，因此有必要提高公對社會事務的參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由傳播媒介入手。除了電視媒體以外，報章是澳門居民最常接觸的傳播媒介，因此作者長期在報章的副專欄上，以一種輕鬆的手段帶出澳門的社會問題，目的是希望藉著文學引起公對政治時事的關注。

 

這部分的作品嚴格來說還不是文學創作，至少不是純粹的文學創作，許多作品只是媒體人的手記。但作者不甘心於做一個普通的媒體人，她試圖以理性的冷峻和盡可能有的深刻涉入澳門萬象甚至澳門百姓生活空間，從而在政治關懷的意義上抒寫自己的胸臆。無論如何，這樣的一種文章抱負是值得稱道的。

 

三、澳門情懷的感性化書寫作者林玉鳳不僅是一位專業的新聞工作者，同時也是一位充滿感性聲音的澳門居民。對澳門有著豐富、深摯而複雜的情感，這種情感滲透在這部文集之中，其中有政治性的叩問，也有批判者的情?。作品實際上是一位政治的、媒體的文化人所具有的澳門情懷的感性書寫。本書後半部分由“一個人影，一把聲音”、“情人襪語”、“回家吃飯”及“死亡專業”四部分組成，反映了作者年少時期的社會狀況，從中亦可以體驗到她眼中“情”的多方面。

 

所周知，澳門城市面積與人口密度居世界前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比較接近，特別是作者的童年時期。當時澳門博彩業還沒有大大發展起來，物質生活也沒有現在那樣豐富，一事一物，見證著作者成長點滴。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澳門到處還可以找到耕種的蹤影。作者小時候居住在洲區，家裡仍有自己的耕作，每當颳起颱風時，家人便會忙著做好各種各樣的防風工作，包括把菜收割、到雜貨店買糧食，還要為家畜做好防風措施等等。這一切一切，都是我們現今城市年人無法想像的事，我們現在只能從紀錄片或老一輩口中得知。這些回憶都在〈颱風舊事〉中一一細訴。

 

另外，從小在澳門長大的民都知道，澳門居民的主要娛樂媒體離不開電視節目，而最影響我們的娛樂節目或流行曲都是由外地媒體創作，作品集中如〈歸程上有夕陽〉中作者大學時代迷上的日劇《悠長假期》、〈愛情教育〉中提及香港歌手容祖兒的歌詞、還有〈男人補品〉中的經典廣告對白等等。這些經典電視節目都是澳門一代人的集體回憶，作者在文章中經常引用這些集體回憶除了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外，同時亦令讀者反思澳門主流媒體長期被非本地媒體支配，澳門人只能處於被動的位置，別人創作什麼我們只能接受什麼，鄰埠潮流興起什麼我們亦只能盲目地追隨，這樣不但阻礙了本地創作人的生存空間，同時也失去了本地媒體話語權的主導地位。

 

誠然，澳門不乏一些有才華的作家、作曲家，內容和思想都反映了澳門當時當地的情感和文化，他們的作品都是屬於我們一代人的集體回憶。基於澳門市場環境狹窄，面對的群不過數十萬而已，相對地鄰埠面對的觀群是動輒數百萬或以千萬計，澳門市場發展空間十分有限。但是我們都知道，每一個地區的本土文化產業都有其自身獨特文化色彩，外來文化是不可能完全取代的。澳門曾被葡萄牙管治多年，不論在文化、思想、行為上都形成了自己一套特殊風格。回歸多年，澳門到處仍保留歐陸式建築文化、飲食潮流上亦發展出自己獨特的風格，這些文化瑰都是我們辛苦一點一滴累積回來的，有其存在價值。我們要做的，就是要珍惜和發展得來不易的本土文化瑰。

 

四、結語

《一個人影，一把聲音》記載了作者對澳門的各種回憶，包括澳門民生時事、自己小時候對家的印象和現在的生活點滴。文章中不但充分體現出作者對當代澳門時勢的關注，另一方面還感受到她對這土生土長的地方擁有相當深厚的情感。她筆下的故事已經不單純是簡單的政治評論或個人抒情小品文，內容充滿了各種本土情懷，這是外來作品不能取代的。儘管澳門本地作家的名氣或作品未曾到達永垂不朽的地步，但他們的作品最容易引起本地讀者共鳴，作品中帶出的情感只有親身經歷才能正體會得到。就如澳門土生葡人作品一樣，他們作品的風格不單純被澳門人或葡國人所瞭解和認識，他們不屬於澳門或葡國，他們擁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自己的長期以來發展出來的文化，是一個特殊政治環境下造就出來的群體，這些話題都能在他們的作品中體現出來（註1）。

 

當然，每個國家或地區的文學作品產生的情況也在自己特殊的政治環境中成長起來，具有自身的特性。澳門也如此，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林玉鳳筆下的故事都在澳門特定政治環境下產生的，兩者一直在互相影響；作為澳門寫作者，林玉鳳作品的格局、風格與澳門政治的格局與風格也相當吻合。我們對這樣的文學格局風格也許不能十分滿意，不過它至少可以啟示我們，文學在社會的作用不應該只是風花雪月或淪為政治的傀儡工具，而是起著一種監督社會和保留我們文化的重要作用。

 

註釋：

註1：對於澳門土生葡人的形成環境和其文學特點，因篇幅所限無法在此一一詳述，詳情請參考澳門學者汪春論文《論澳門土生文學及其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