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那一代
澳門日報 2010/01/28
新園地 筆成氣候
林玉鳳
“八十後”出現以前,對香港的菜園村新聞已經很有興趣,因為,澳門以前也有菜園,澳門以前的菜園,也曾經經歷過政府的收地。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事。我一次在實生活中見到穿一整套西裝拿皮革公事包的男人,在我家。那一天,有幾個“西裝人”來了,不知怎的,父親和他們在家裡的菜地中間走了一回,“西裝人”在空氣中做了幾個丈量土地的手勢就走了。那以後,隱隱會在飯桌上聽到爸爸跟大哥討論賣地的事情,知道有人要出錢買我們的菜園,也大概知道,爸爸不特別想賣。後來,西裝人好像又來過了,飯桌上聽到的對話是,出的價錢算上去有一兩百萬。賣與不賣,自此成了飯桌上偶然會聽到的話題。
無法記起過了多久,只知道後來“西裝人”沒有再來,已經懂得讀報的某一天,讀到政府收地的消息,報紙上的馬場什麼什麼地段,語言都很陌生,說的卻原來是自己的家。此後,賣與不賣不再是家事,而是一整區的很多家庭的事情,鄰居會過來找爸爸談,爸爸也會外出“開會”,不知道和什麼人在討論條件。終於有一天,晚飯後父親宣佈,菜園要賣了,我們家那幅養活了十個孩子的菜地,得到的是七十六萬,剛好夠在關閘區買下兩個七百多呎的單位。爸說,那是幾經談判爭取到的最好價錢。
那時還不知道什麼叫官商勾結,合理保償是什麼,大家都沒有底,社會上也沒有保育的說法,倒是種菜務農,被視為低下的苦差,土地的營生意義被貶到最低,周遭的氣氛是,賣了地,買了樓,就有種住進城市的富起來的先進的感覺。所以,那時沒見過沒聽過不要賣地的人,大家都在有點不捨卻又對“上樓”之後的生活滿懷希望地收拾行裝。那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午後,我在家裡的露台讀巴金的《家》,鄰居經過的時候,喊著問了一句:“今天沒去遊行啊?”我笑笑沒回答,那是我住在那個家的最後一天。
搬往新居以後,爸媽還是每天清早傍晚跑回菜園繼續耕種好一段日子,因為推土工程還沒到我們那兒。有一天,媽媽說,今天不回去了,因為機器來了,我們幾姐妹拼命的跑回舊居,剛好看到挖泥車把舊屋剷平的那一刻,我們怔怔的站在那兒。黃昏最盡的時刻,我們最後一次踏在那片成長的土地上,看著舊居變成一堆鋼筋水泥,知道了什麼叫荒涼。
澳門,應該有一代人經歷過那個上樓的發展大潮吧! (我們的世代·二)
